话说肾虚

本文作者:李清晨

肾虚,是中国人(或华人文化圈)语言系统中使用频率相当高的一个“病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每当说起某人可能肾虚时,旁人无不露出意味深长的坏笑,在中国知网上以“肾虚”为关键词,可检索到3056条记录,可见在“学术”上,肾虚也是个热点,但若从科学意义上的现代医学视角来看,肾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就说来话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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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下山》中范伟扮演的崔道宁医生,面对李志玲扮演的玉珍,会因为这样的眼神而觉得“肾虚”么?】

肾虚这两个字,一个是肾,一个是虚,那么我们搞清楚什么是肾,什么是虚,是不是就可以回答什么是肾虚了呢?

首先说肾。

肾kidney是一对实质性器官,形如蚕豆,左右一边一个,在脊柱两侧贴于腹后壁,是泌尿系统的一部分,其主要功能是排出机体内溶于水的代谢废物,对维持内环境的稳定和电解质的平衡,起着重要的作用……咦?且慢,这是现代医学解剖意义上的肾脏,跟肾虚的那个肾,是同一个东西么?

其实呢,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这下你懂了没?嗯,不懂就对了。

历史上,中医所谓的肾跟后来传入中国的解剖学所指的肾原本是同一个东西,因为中国传统医学从业者在古时也做过解剖学方面的研究和艰难的探索,并留下了可贵的记载,比如《黄帝内经·灵枢·经水第十二》:

“天至高不可度,地至广不可量,此之谓也。且夫人生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此天之高、地之广也,非人力之所能度量而至也。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十二经之多血少气,与其少血多气,与其皆多血气,与其皆少血气,皆有大数”

天高地阔虽不可量,但人生于天地之间,外可以量其皮肉,死后还可以检视探查其内脏,但这种解剖研究是原始而鄙陋的,尤其是对这些内脏功能的联想,也多是错的,但若以此为起点,继续探索,中国人是否也会独立于于西方之外完成对人体基本结构的认知也未可知。但事实上,自此之后,直到清代的王清任《医林改错》问世之前,中国人似乎再未进行过像样的解剖学研究,留存的古籍却无一不再证明着,汉语当中的“肾”其实就是kidney。仍以《黄帝内经》为例,《黄帝内经·灵枢·胀论百病始生第三十五》:

“肾胀者,腹满引背央央然,腰髀痛……膀胱胀者,少腹而气隆”

此处已经是将有些临床观察到的腰髀痛这一症状跟肾联系起来了,这里提到的膀胱胀,似乎是尿潴留。无论如何,历史上的中医,肾就是肾kidney,膀胱也还是膀胱bladder,我们的先人,其实是想搞清楚人体这些具体的器官到底是什么结构,跟具体疾病到底是什么关系的。

但我们若随手翻一本目前中医学子们的教材,都不难找到如下描述:“中医所指的脏腑并非单纯是一个解剖学上的概念,而是概括了人体某系系统的生理、病理概念。”按照这样的理解,中医所谓的肾可就不一定是kidney了,可这两个肾在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一个东西了呢?

这仍要从清代王清任的《医林改错》说起,王在医疗实践中深知解剖学的重要,曾亲自解剖观察30余尸体(一说为曾在瘟疫流行的灾区观察未掩埋的儿童尸体30多例,但远不是一刀一刀的细致解剖),发现跟古医书上的记载基本对不上……“始知医书中所绘脏腑形图,与人之脏腑全不相合”,对医学史稍有涉猎的朋友们都应该知道,西医的每一次进步也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像《医林改错》这么“离经叛道”的作品,自然也会遭到保守势力的批判,但批判归批判,争论的各方也还是认为五脏六腑都是实际的解剖学器官,只不过批评者当然只能气急败坏的斥其《医林改错》越改越错,却说不清究竟哪错,这跟维萨里出版《人体构造》之后,捍卫盖伦解剖学理论的守旧派的攻击,如出一辙。《医林改错》的支持者则认为:

“直翻千百年旧案,正其谬误,决其瑕疵,为希世之宝也”

“ 使今人得悉脏腑经络之实,而免受庸医之误”,“异乎勋臣先生所绘之图与古人殊也”

“ 是书绘图文说,定方救逆,理精识卓,绝后空前。可为黄帝之功臣”

“ 先生是书,功莫大于图绘脏腑诸形”……

《医林改错》出版于1830年,此事对于整个医学史的浩浩长河来说,属于微不足道,连支流都算不上,因为这种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探索实在难成气候。早在1543年维萨里的《人体构造》就已出版,此时的西医与中医,胜败已成定数,但彼时,偌大个中国对整个世界尚茫然无知,遑论旧医对世界范围内医学进步的认识了。直到1851年英国人合信所著《全体新论》在上海墨海书馆出版(陈修堂译),中国的旧医界才醍醐灌顶般地忽然意识到,原来洋人的解剖已经完备到了这种程度!这部解剖著作虽然给国内的传统医学界的旧医理论以巨大冲击,但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洋人的《全体新论》似乎尚未到动摇旧医根基的地步,当时国内医者虽有回应,但毕竟还要点儿脸面,不肯斯文扫地公然撒谎,宣称什么“你们洋人解剖学上说的肾跟我大中医的肾不是一个东西……”

让旧医感到灭顶之灾到来的,是1917年余云岫《灵素商兑》的出版,余氏学贯中西文采飞扬,掷笔之处,尽是旧医死穴,兹抄录如下:

“大抵吾国人之心理,重古而轻今,笃旧而疑新,避实而遁虚,恶中庸而喜高玄,无明确之实验,无巩固之证据,以意左右,人异其说,聚讼千载,迄无定论。其最终之目的,最高之城府,则在引证古言,以为护身之符,而不问实物真相是非合不合也!读山海之经,而议今日舆地为不足信,惑分野之说,而讥今日星学为无可凭。拘泥旧医,何以异是。是故积数千年而国势不长,学术不进,儒盩于思孟,医锢于岐黄,凿空逃虚,不征事实,其中毒久矣!不歼内经无以绝其祸根,仓鹊而下,无讥可也。”

面对余氏咄咄逼人的进攻,旧医自然是是要奋起反击,1922年,恽铁樵旨在反驳余氏的奇书《群经见智录》发表,在这部奇书里,第一次出现了“四时五脏”的观点,即“内经之五脏非血肉之五脏,乃四时的五脏”,生死存亡之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国内旧医,立刻背叛了历代先人一直认可的脏腑是实体解剖器官的观念,转而集体拥抱恽铁樵的续命新说……旧医为救亡图存保存所谓“国粹”,提出这样的狡辩,实在是饮鸩止渴,越跑越偏,不啻为先祖岐黄的不肖子孙,从这一刻起,旧医失去了弃伪存真的最佳时机,再也不可能走上正途了。

但恽铁樵的狡辩并未说服当时的执政者,正如余氏在《灵素商兑》中所言:

“粹者,美之之辞,无美足扬,徒以其历史之久,蔓延之广,震而惊之,谓之国粹,是何以异于蜣螂之实粪土,鸱鸮之吓腐鼠耶?彼妇女缠足之风,轻盈莲步,何乃不谓之国粹而保之耶?”

1929年2月,南京政府卫生部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通过了余云岫提出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说理上一败涂地的旧医,发动政治攻势,组织请愿团向当局施压……风云变幻之后,旧医苟延残喘至今。

从此以后,虽然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叶还是那个月亮,但中医的肾跟kidney却彻底分道扬镳,再也不是那个实体的肾了,中医的肾,它虚了。

说完了肾,咱们再来说虚。

虚即虚劳、虚损,是脏腑亏损气血阴阳虚衰,是中医内科学中范围最广的一个病证,现代医学中很多慢性消耗性疾病和功能衰退性疾病的临床表现,好多都可算作虚劳这个范畴,按照中医的观点,这些情况均可按照虚劳予辨证施治。

比如肾气虚肾阳虚肾阴虚什么的,自然都可以装进这个筐。对了,前述种种,均属肾虚,具体如下:

  • 肾气虚证:神疲乏力,腰膝酸软,小便频数而清,白带清稀,舌质淡,脉弱。
  • 肾阴虚证:腰酸,遗精,两足萎弱,眩晕,耳鸣,甚则耳聋,口干,咽痛,颧红,舌红,少津,脉沉细。
  • 肾阳虚证:腰背酸痛,畏寒肢冷,遗精阳痿,多尿或不禁,面色苍白,下利清谷或五更泄泻,舌质淡胖有齿痕,苔白,脉沉迟。

但如何以现代医学解释上述症状呢?应该说,符合上述症状的,确实有一部分属于需要治疗的器质性疾病,但因为中医一开始就误会了肾的功能,面对现代医学精准的解剖和生理病理学结论的冲击又不肯弃旧图新,自然会把很多事实上与kidney无关的症状也算在“肾”的头上,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就是瞎蒙,也有蒙对的时候,比如隋代巢元方等撰写的《诸病源候论》记载有“肾虚则小便数,膀胱热则水下涩,数而且涩,则淋沥不宣……其状尿留茎内,数起不出,引小腹痛……”这似乎是泌尿系结石,虽然发病机制说得不清楚,但至少无论肾与膀胱都还是泌尿系统的事。但更多的时候,是把部分生殖系统的问题给肾安上了,比如《黄帝内经·灵枢·百病始生第六十六》记载:“用力过度,若入房汗出洛,则伤肾。”

至于被中医归类到肾虚里去的遗精与阳痿,倒是大有可讨论之处,这也是日常中,最为国人所重视的“肾虚”,多少真金白银滚滚来去,也都是因为怕了这种“肾虚”。但这类情况中医能治好么?如果我们公开发布这样一个调查,网友可以匿名投票,我相信会有大量网友现身说法,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中医对“肾虚”的神奇疗效。可真相又是如何呢?用余云岫在《我国医学革命之破坏与建设》中的原文来解释的话,那便是:

“贪天之功也,精神上之慰藉也”

余云岫所处的时代,尚无循证医学一说,他还不能提出用随机双盲对照的方法让中医治疗肾虚的骗局现出原形,但他已经可以从基本生理病理,疾病的自然转归及逻辑上提出中医“治愈”的真实原因,实属不易,当然,这也许是受了俞曲园《废医论》的启发,余在其文章中直也曾直接引用了俞的原话:

“其药之而愈者,乃其不药而愈者也。其不药不愈者,则其药之亦不愈。”

俞氏的这一评点,真可谓一剑封喉,中医能治愈的“肾虚”本来就是不治疗也能好的,但真的有器质性疾病的问题,不治不行的,中医却治也治不好了。比如遗精,这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生理现象,在所有经典的性学教材中,均将这一现象归为正常生理,精液不断产生,积存到一定程度处于饱和状态时,就会排出体外,事实上这属于夜间性高潮现象(nocturnal orgasm),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就连女性也会有这种情况(中医也给这种情况取了一个吓人的名字“梦交” ,又名梦与鬼交,典出《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症见睡则梦中交合,头痛、头晕、精神恍惚,甚则喜怒无常,妄言妄见等),但中医却煞有介事地划定一个次数,什么每个月超过多少次就属病态云云,那些写入医案的,当然都是服药之后情况改善的,可是那些被中医归类为遗精症的,未治疗的是何种转归呢?有一辈子都在遗精的男人么?!(对于女性夜间性高潮,中医也将其辨证为“肾阳亏虚”,予二加龙骨汤治之)。本来明代医家张景岳所著《景岳全书》中也有“ 壮年气盛,久节房欲而遗者,此满而溢者也。”这种符合生理实际的观点,岂料后世的不肖子孙倒是把中医的经越念越歪,反而把很多不是问题的问题当成病来医治了。

明代有一少年,读书时频繁遗精,遍访名医服药无数,但毫无效果,甚至阴茎刚一触及被褥就会发生射精,令其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只得把被子挖个洞……直到他高中解元之后,方才自愈。文献记载到此为止,亦未加任何解释说明,这至少提示,古人也是意识到了遗精症是可以自愈的,对于可以自愈的本不需要治疗的加以治疗,可不就是贪天之功为己有么。

2009年中国计划生育学杂志发表《我国男性首次遗精年龄影响因素的文献分析》,研究者认为我国男性首次遗精年龄受经济、文化、社会环境等诸多因素综合的影响,呈明显的逐渐提前的趋势,这要按中医的解释,只能说是孩子们集体肾虚了。

事实上遗精的次数及频率因人而异,期间并无绝对界限,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一直保持一个频度的遗精(正如男人们不可能保持永远的硬度,年轻时硬着等,现如今等着硬,也是自然规律,中老年朋友看到这句话时,莫要哭晕在厕所)。另外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发表在中国学术杂志上的有关中医治疗肾虚遗精症的论文,都不忘提及建议青少年戒除手淫,看到这种观点,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些医生还一直活在山洞里么?岂不知世上已千年?手淫有害论早就作为过时的观点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著名性学家马晓年教授在文章中指出:临床经验表明,绝大多数自认为肾虚的年轻人是不存在任何性方面的问题的,当你苦口婆心地向他们讲明性解剖和性反应的基本知识井分析了他们的无谓担忧之后,他们却总不满意,“就算没病,我大老远地跑来怎么也得拿点补药吧?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自认有病,自认肾虚 。要说他们有病很容易,一句话而已,可说他们没病则不得不花费数倍的时间和口舌去解说。

浙江省绪云县家畜配种站的技术人员曾发表一篇文章,提及他们用阻止种牛性欲冲动提前喂草料及采集精液的方式,解决了种牛的集体遗精问题,这些非得遗精当病来治的年轻人,真是连这些种牛都不如了。但马晓年教授在另外一篇观点类似的文章中,也提及中医所谓的肾并非指解剖实体的肾,只能说是着了恽铁樵的道了,其实就是中医从解剖到生理完全搞错了,无论在哪个层面辩解,都难以自圆其说。

至于也被归类为肾虚的阳痿,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倘若一二千年前“开发”的壮阳药真的能改善男人的性功能,就不会有伟哥的横空出世无限风光了,目前任何一个宣称能壮阳的中药,都不能真正解决阳痿的问题,没有一个能通过认真、系统的科学验证,基于之前说过的原因,肯定会有些人在服用某些中药之后自觉性功能有改善,但如果真的严格遵守随机双盲对照的方法,则所有的这些壮阳药都会显出原形。更有一些无良的商人,甚至会将西地那非掺入中药里以打开销路,这可比无实际效果的药物更为可怕,谁知道西地那非会不会跟那些中药发生反应,导致致命性的不良后果呢?

马晓年教授认为:“现在人们常说的肾虚,只是一种文化病。《国际疾病分类》仅把它列在附录之中的“文化特定性障碍”,即最初只在某种特定文化中发现,而且也仅存在于那种特定的文化环境之中。实际上它只不过是对精液丢失的担忧,从而产生严重焦虑,而焦虑激起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又进而转化为躯体症状。”

不过,我们也没必要因这种文化病就自惭形秽,因为除了中医而外,还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医学也将遗精当做疾病来治疗,那就是印度的阿育吠陀医学(Ayurvedic Medicine),在抱残守缺这方面,中印两国还真是好邻居,正可谓吾道不孤。咱走路的姿势虽然不美,但想想隔壁吴老二,心里是不是就平衡了一点儿呢?

广义的肾虚,当然涵盖甚广,比如有不少试图探究肾虚本质的现代医学研究,但由于涉及到现代医学多个系统和器官的功能紊乱,结论莫衷一是,居然认为目前的研究远未揭开肾虚本质的全部内容,依我看,怕是永远也揭不开了。针对同一个研究客体的人,当然只能有一种揭示人体生理及病理过程的理论是符合客观实际的,正如这世间在物理和化学之外,并无中物理中化学一样,现代医学针对人体运行机制已阐明的部分,早已不需要在与旧医的理论相结合,尚未阐明的部分,也只有通过科学的方法才能探微知著,自然也轮不着旧医来插一腿。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理事聂广曾在一篇题为《如何看中医的个人建议》文章中写到“必须首先明确现代疾病诊断”,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无论诊断还是治疗,其实都应以现代医学为主,至于自作多情的中医,非要给所有的现代医学病名通过望闻问切硬是贴上一个比如“肾虚”之类的中医标签,自然是贴得上,不过这种狗皮膏药似的画蛇添足,并不会对疾病的转归有任何根本性的影响。更何况,让不同的中医对相同的病人进行四诊合参辨证施治,还很可能彼此打架互相不一致,类似的研究,自《中医临床医生四诊信息判读及诊断一致性探讨》的文章发表以来,也再无中医敢挑战这种一致性,只能独自关起门来制造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成功个案。

最后,我倒是想修改一句严复的话来结束此文:“肾虚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所谓肾虚,就此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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