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谈网|关于信访:我的亲身感受和感想

来源: 博客 一最近朋友约我去了一趟帝都。某天一大早恰好转到永定门西街一条巷子外(叫甲1巷还是甲2巷记不清了),于是“有幸”目睹了中国独有、世界罕见的颇为壮观的上访场景。


那天是阴雨天,去的时候雨还比较小。只见巷子外的西街上,停靠着一溜儿的警车和各型小车,最少都有几十上百辆,据说这些车基本上是来监视和寻截上访者的。而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一群群的上访人员,他们都在寒风冷雨中抖抖瑟瑟、面无表情的或站或蹲或坐在人行道旁,很多人手里还攥着打印或手书的材料。


我和朋友们决定到巷子中去走一遭,现场感受一下中国最高层次的上访核心区域是个啥场景。于是我随着人流缓缓移到了巷子外,这儿散站着十几个保安,巷子外围被绳子隔开,人们进入绳子圈定的范围后,还要再经过铁栏杆圈定的宽不足一米的过道,而且这过道特别设计成S形,让你绕来绕去才能进到里面去。大门口的保安主要负责喝令上访者必须规规矩矩从栏杆圈定的过道中进入,同时一个一个检查身份证。我把身份证给保安看了后,保安一挥手,我就随着密集的人流慢慢向巷子里移动。


只见通往巷子的深处,中间明明有四五米宽的巷道,但是人不能从这里进去,只能从两边用铁栏杆隔出的刚好比一个身子宽一点点的栏杆内通过,于是大家又摩肩接踵的从窄窄的过道中向前蠕动。很多人都背包提物,有的还背着被盖(也许是晚上就提前到这里打地铺排队的),更使队伍显得拥挤不堪。


进入巷子二十来米后,又是一道检查防线。在一道抬楼下,有一两个J察和几个协J、几个保安。协J和保安正在对一个个上访者搜身,同时随身行李也要打开来细细检查。经过安全检查后,人流又继续向前涌动,里面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我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右边首先是“全国人大办公厅信访接待中心”(墙上大致是写了这么几个字),门外用铁栏隔开,有四五个保安把守。再往巷子深处进去十多米,右边有两个小小的门口,早已围满了人,看来到这个部门上访的人员最多,但门上和墙上都没有任何标识。一打听,人说这里是中纪委监察部信访接待中心,门内的喇叭正反复播放着一个京味十足的中年男声,我听了一会,似乎都能倒背如流了:中央纪委监察部信访接待提示,不支持、不接受越级上访,三个月内的重复上访不接受,涉法涉诉、土地征用、房屋拆迁类上访不接受!巷子再往里走又是其他部门设置的接待中心。巷子左边好象是一所什么学院。


于是就停留在中纪委监察部设置的接待中心门口外。看了下四周,感觉这地方确实只能叫巷子,仅容两辆小车并排通过。由于人多巷窄,整个小巷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我开始打量周围的各色人等,朋友作为老北京,也在耳边悄悄作了些介绍。我发现上访者以中老年人为主,从他们的肤色、面容、眼神和衣着可以判断,这里面大多数人确实是我们国家的弱势群体。其中还有少数伤员、残疾人,还有一些七老八十、眼眶深陷、有气无力的垂垂老者。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体魄健硕或精干的中青年在人群中四处穿梭,或者张着眼睛八方睃巡,还有一些在人群中对上访者疾言厉色或小声规劝,朋友告诉我这些人要么是便衣J察,要么是各地来截访的干部。由于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和那些疲乏倦怠、茫然苦闷甚至蓬头垢面的上访者明显不同,而且很多都肩挎着一个皮包,拿着手机,打扮相对齐整,因此容易认出来。我感觉按朋友说的这个标准,这里面的截访干部和便衣J察数量不少,可能不下于总人数的十分之一。


每个信访接待中心的门外同样用铁栏杆隔成S形过道,让上访者弯来折去的顺着仅容一个身子的过道拥挤着前行。中纪委信访接待中心的两个小门,一门许进,一门许出,许进的门紧闭着,许出的门敞开着,里面有六七个保安把守着。蛇形行列中几个发福的大娘大婶被前后的人潮和各种背包挤压得脸色紫胀、呼吸困难,一个瘦小的老太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个黑布包扶在栏杆上,脸色苍白,似欲瘫软。敞开的小门口,几个保安小伙子正大声吆喝着人群,让大家一定要在许进的门外栏杆内排队,不能从许出的门进去。此时,雨似乎渐渐下大了,有人就想靠近门框躲雨。这些保安小伙子顿时精神头十足,声音愈发粗大宏亮,似乎在帝都的权力机关里做个保安,牛气也因此高涨了七八分,他们一个个大声吆喝着、推搡着让人们离开。十来米远处有一条绳子隔挡处,另一些协J也在喝斥着人流:“走走走,走那边,这里不能走!”“听到没有,走那边!”“你走不走,咹?”一个协J怒目圆睁大声吼叫着,同时一手指着一个背大麻袋的中年人鼻子,这画面让我想起了在网上看到的另一幅著名的图片——一幅年轻J察瞪着和他父亲年纪差不多的大爷的图片。


雨越下越大,可惜这巷子不但没有雨棚,连一个稍可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有的就跑到几棵树下,有两三个人还跑到电话小亭躬着身子把头伸进小小的挡板下。这时几个中年女人跑来卖伞了,一会就卖了好几十把。看来下雨天在这儿卖伞是个好生意,依此类推大热天在这儿卖水也一定是个好生意——不过,我估计也不是谁都能被允许进来卖东西的。


中纪委信访接待中心许进的那个小铁门终于打开了。蛇形长阵中的人们多少有点躁动起来,他们那空洞的眼神在迷茫中又都带着一丝希望,一个个奋力向前蠕动着。于是,在保安们的高声吆喝中,在喇叭永无止息的“三个不接受”宣示中,人们一个个如见观世音、如逢甘霖雨、如释重负、如卸大石、悲中从来、喜不自胜、激动难捺、强作压抑的以无比复杂的心情挤进那小门。良久,那许出的小门中会走出一个上访者,显然不再有刚才在蛇形长阵中挤得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的激动神情了,他们躬着身子略显平静的穿过雨雾离去。


站了好一会,俱是这般重复的场景,眼见雨越下越大,我们一行几个人决定走了。虽然当时也买了几把小伞,但肩背部仍不免淋湿。


走到全国人大办公厅信访接待中心外,正遇一个子矮小黝黑的云南大婶,非要进门不可,几个保安小伙子死命拉扯住她,不让她进去,那大婶嘴里一直重复着嚷嚷:“云南的腐败你们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管?”一个保安说:“你上访找错地方了,不是这儿,而且你已经来过六次,我们都能认出你了。”看那大婶实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也劝她:“大婶,你反映腐败问题,不是在这儿,是在那里面的中纪委信访接待中心。”劝了好一会,那大婶终于心情平复了,往巷子里面走了。这时,我抬眼一望,见全国人大办公厅信访接待中心外,有一黄瘦的中年妇女正在用一个破麻袋整理一些破衣烂衫,还有棉絮被盖什么的,旁边站着一衣着单薄、满脸脏稀稀的五六岁小女孩,很可能是她女儿。我不免长叹一声,这大概也是一位老上访户了。


走到来时的抬楼处,几个J察正大声驱赶着人们站到一边去,以便来去的小车通过。不知是否是因为很少听过京味北方话的缘故,我始终觉得他们的京腔呼喝声非常刺耳。其实不少人之所以站到抬楼下,不过是因为此处可以暂时避雨。对这几个J察的驱赶我有点不满,于是对一个J察说:“他们不过是来躲雨罢了,你态度好一点不行吗?”那J察头一歪眉一拧:“我就这态度,咋了?赶紧走,赶紧走,你也赶紧走!”


出了巷子,我问一位刚从中纪委信访接待中心出来的上访者:“你们进去后咋呆了那么长时间?”他摇摇头:“里面又分几个窗口,还要排队等候。”“那上访还满意吧?”他木然的瞅瞅我:“那个接待人员说,我的材料要被转回省上,中纪委也不负责回复。”另一位从中纪委信访接待中心出来的东北大婶接话:“那里面有些工作人员好,有些不好,你们去千万不要找XXX,要找另外几个XXX。”(此处XXX指男子、女子、胖子、瘦子、高个子、矮个子等,因为大婶说得有点粗俗,我只好用XXX代替了)


此时,永定门西街上车流滚滚,溅起的水花飞射,看马路对面的一个小卖部亭子和一座厕所四周,围了不少人,那些其实也是上访者,正挤在那窄窄的屋檐下避雨。但就在我们出来后不到十分钟,雨竟然基本上停了,我们一行几人默无声息的走在西街的人行道上,离信访接待中心几百米开外,就见到好几个销售各种“上访指南”、“上访交通路线指南”之类的小贩,那些印刷粗糙的所谓“指南”上,有好多都印着习大大的头像或全身像,有的还把习大大和彭麻麻一起印在封面上。


以上,就是我今生第一次到伟大祖国首都集中信访接待中心的见闻,全是现场真切实录,未有任何文过饰非。



这次现场耳闻目睹,给我几个直观感受:


第一、来信访的确实大多是苦人,是很苦很苦的苦人。尤其是那些背着背盖打地铺的老上访户,有些还扶老携幼,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日常的衣食住行是何等艰辛,我也想象得到他们要熬过严寒酷暑所需付出的代价和所要冒的风险。


第二、这个地方作为信访接待中心,确实场地有点窄,尤其是用栏杆隔出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实在是太窄了。


第三、每个上访者从排队进巷子,到见到工作人员递交材料或作笔录后出来,需要的时间太长,以至很多人不得不前一晚就在这里来守候,就象在大医院外过夜等候挂专家号一样。


第四、现场缺乏遮阳遮雨设施,如果大暑天,上访者只能被太阳灸烤;如果下雨天,上访者只能被雨淋,除非你提前预知会下雨,带上雨伞或到时买把雨伞,但终究来说,上千上万人在那巷子里打着雨伞上访确实不是个事儿。而且,也缺乏照顾老弱病残的必要设施条件。


第五、就现场的人情氛围和人的精神状态来说,我更多感受到的是各种喧嚣、无助、漠视、迷茫、麻木、无可奈何。尤其是空气中似乎处处都有火气,这里也在大声说话,那里也在大声吆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有这么多火气,因为我和朋友后来坐出租车,遇到两个司机都是火气冲天,说话撞撞的。


这些就是我那天在信访现场的真实感受,下面谈谈我对信访的看法。



大尸凶的漫画:上访训诫中心最近一二十年,每年全国的信访数量惊人。仅国家信访局副局长张恩玺通报的2013年1至10月份,全国信访就达604万件(人)次。中国早已成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信访大国,同时也建立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信访机制。这种信访机制,其源流是中国古代向上鸣冤告状、泣求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机制的一种演化,它其实是专制制度的一种副产品,它使人民麻醉和相信,皇帝是好的,清官是有的,于是不到万不得已,都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就是反皇帝也不会反皇帝制度。


中国现今的执政党在从事政治活动以及取得政权后建立的信访机制,不仅是对中国古代鸣冤告状进而申冤平反昭雪机制的一种继承,也学习借鉴了前苏联的做法。显然,当初之所以建立这种机制,主要考虑的是适当减缓对政权的冲击,减轻人们的不满,并且有利于塑造“上面”的青天形象以有效驭下,而非从根本上杜绝各种不公平不正义。


事实表明,中国现存的信访机制,不但不能解决浩如烟海的问题,为公平正义提供必要的保障和救济,而且成本非常高,已经没有多少存在价值。它不但让访民为了一个肥皂泡希望不断上访、劳苦奔波却又徒劳无功,而且让各级政府借此机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来“截访”和“维稳”,把“维稳”当生意来做,不断巧立名目向上索要“维稳经费”,在维稳的过程中,也给访民带来了加倍的痛苦;同时,由于禁止越级上访,实际上就变成上级机关和下级机关之间踢皮球,让访民的来访诉求旷日持久得不到解决。试想,如果下面的政府能够解决问题,人们又何须上访?如果上面的政府禁止了越级上访,下面的政府又何须为人们解决问题?这个信访机制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和救济功能相当薄弱的机制。


当然,在现在的制度基本盘下,这样一个信访机制的存在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有助于暴露“下面”的问题,使“上面”和公众知晓原来某个地方、某个官僚身上存在这么一些问题。这样一来,如果哪天“上面”想要修理惩治某个地方某个官僚,进而收获民心,他就有了现成的依据和把柄。


观诸全世界,民主国家都没有这样的信访机制,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长治久安,也并不减损社会的公平正义。


有信访机制的国家,反而不公平不正义的事儿频出,也不能从根本上予以纠错和救济;没有信访机制的国家,反而社会更其公平正义,有错误和危害,也能及时得到纠正和救济。如此看来,问题的根本不在信访机制,而在其他更重要的方面。


更重要的方面是什么?就是一种让所有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不敢不作为、不敢乱作为的制度体系,这种制度体系只能是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宪政。


权为民所授、执政轮替、权力分立与相互制约、新闻自由、层级自治、强大的公民社会,这一切是制约监督各级公权力的最有力武器。中国老百姓现在正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些武器,所以拿各级国家机关和官员们没有办法,只能被迫接受和种伤害和不公平;也因此,上访往往变成了浪费时间。


结论:关于上访这个问题,若要治标,须针对种种具体问题和弊端进行整改;苦要治本,须努力建立民主新政治。


而对访民,我有一句良言:上访请适可而止,不必抱太大希望。如果可能,请用别的办法实现你的诉求;如果没可能,请为中国的民主变革尽己所能的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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