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蜀專欄:區伯陳雲飛,殊途同歸公民路







政治迫害不可能不誇張,但誇張到廣州區伯案和成都陳雲飛案那樣的地步,不多見。也就因此,縱然迫害在中國是家常便飯,公眾早就審美疲勞,最近曝光的廣州區伯案和成都陳雲飛案,仍不免激起軒然大波。

六十七歲的廣州區伯肯定稱不上異議人士。他的想法很平實,很樸素,無非心痛自己納的稅被公僕任意揮霍,於是立志做公車監督專業戶,對濫用的公車追個蹤、拍個照、上個網而已。其實進入他的視野的公車腐敗也有限,高級公僕的行蹤不是他所掌握的,他能追蹤的往往限於基層公僕。即便如此,公僕們仍對他談虎色變,以致誇張到動用特情手段設局,國保當皮條客,試圖用「美人計」把他拖下水,讓他身敗名裂永絕後患。

聲援區伯



聲援區伯。取自臉書。



對陳雲飛,公僕們更誇張。軟禁不足以懾服,繼以毆打。毆打致傷不足以懾服,繼以針紮襲擊。針紮襲擊仍不足以懾服,借陳雲飛前不久給六四遇難者掃墓之機,出動百餘名持槍特警重重圍捕。一直自號「陳犯」的陳雲飛求仁得仁,終於拿到了「煽顛」通知書。

話說回來,成都警方對陳雲飛如此誇張,倒不是沒有來由。相比區伯,陳雲飛確屬異議人士無疑。1989年他剛巧在北京讀書,經歷了六四生死劫,刻骨銘心,每年必以自己特殊的方式祭奠六四遇難者。其最廣為人知的傳奇故事,是2007年六四當天,在《成都晚報》發佈紀念廣告:「向堅強的64遇難者母親致敬」。這本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媒體上跟六四相關的每一個字,於當局都是洪水猛獸,都會遭到遮罩。他卻獨具慧眼地發現報紙廣告不受事前審查,利用這個夾縫成功突圍,一時轟動中外。

陳雲飛主要是行動者,這是公僕們最恨的,何況他對行動的藝術的運用,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總讓公僕們防不勝防。但公僕們無論怎樣誇張,都無力摧毀陳雲飛強大的內心。他不僅坦然面對、而且快樂面對所有打擊。就我所見,他的臉上從沒有愁苦,從沒有陰雲,始終帶著自信和從容。他從不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從不擔心晚上可能露宿街頭,也從不在乎緹騎四出為他布下刀山火海。他從不抱怨一切,自己認定了,就義無反顧,蹈險如常。

陳雲飛



陳雲飛證實被毆。取自網路。



大勇如陳雲飛者,其境界毋庸諱言。沒有強大的理想主義的支撐,這一切絕無可能。但他更是清醒的現實主義者,理想主義的烈焰,並沒有燒毀他的政治理性。所以,他給自己定位「業餘馴獸師」。從這一定位出發,他從來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既不辭艱險,更不辭瑣碎。他像一部永動機,不知疲倦地奔走於全國各地,既圍觀公民案,呼籲司法正義;也去衙門蹲守,監督公僕們是否准點上班。直到被抓前夕,他還投身于成都機投鎮的強拆案,沒日沒夜地為受害民眾維權。他謙卑地自稱「業餘」,實際是以「馴獸」為職業。他永遠在路上,不放過一切力所能及的機會。

陳雲飛「馴獸師」的定位,竊以為最為精準,這實際是積極公民的定位。他與區伯政治意識強弱有別,人生追求各不相同,但他們殊途同歸,不約而同地走上了公民運動之路。這從一個側面折射公民意識正成為當下中國的最大共識,反映了公民運動大潮將來的客觀趨勢,令肉食者寢食難安。所以,無論他們是自覺的還是自發的,無論他們是不是異議人士,無論他們個體差異多大,在肉食者看來他們都是一類人,即都是無限權力的剋星。他們愈是聲名鵲起,就愈為肉食者所忌,愈是激怒肉食者。他們在同一個時間點遭遇同樣誇張的迫害,這絕非偶然,不過是權力猛獸的必然反彈。

事實上,這反彈已持續多年,陳雲飛和區伯不是第一批犧牲者,也不會是最後一批。他們之前,有呼籲官員財產公示和教育平權遭報復的新公民諸君子,有敦促全國人大批准國際人權公約遭報復的郭飛雄,有實名舉報周永康遭報復的律師浦志強,有救援陳光誠遭報復的郭玉閃。他們之後,還會陸續有來。權力的本性就是專橫與貪婪,不然為什麼叫猛獸呢?不然為什麼要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呢?要不反彈才叫奇怪。沒有哪個國家的憲政轉型是田園牧歌式的,況乎中國。馴獸一定有代價,但別無選擇。權力不可能自我規制,也不能指望總崩盤之後才來重建,因為一個沒有持續變革能力而只能坐等總崩盤的國家,也一定沒有總崩盤後重建的能力。這樣的國家,上帝都救不了。

也就因此,公民運動才尤其難能可貴,陳雲飛和區伯們才尤其難能可貴。他們的全部奮鬥史,無非一部自救史:正是他們的奮鬥,累積著我們民族的自救的力量。中國的轉型本來就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而有賴於持續的變革。即便最後的瞬間突變,也不是天上掉餡餅,不過是歷史累積的結果。厚積才能薄發,只有在持續的變革中才能養成自救的能力。否則,今天之後未必就有明天,暗夜之後未必就是光明,而很可能今天之後只有洪荒,暗夜連著暗夜甚至是更深的暗夜。

由此不難理解,陳雲飛為什麼總是自信而從容,為什麼內心力量那麼強大。他太清楚他所站的位置。這樣的人根本不可戰勝。向這樣的人屈服,才是明智,才可能自我救贖。只是,今天的肉食者肯定見不及此。中國因此需要更多區伯、更多陳雲飛。這樣的平民英雄才是我們民族精神的高地,是每個人都可望可及的。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擋他們,所有誇張的打擊,都是給他們做的活廣告。他們將主導歷史,一往無前。

*作者為中國公共知識份子,前《南方周末》評論員

文章来源:风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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